不知是不是年纪越来越大就格外怕冷, 对太阳也日渐依赖。阴天的日子里,怎么都不舒服,可是太阳一出来,我就又 “活” 了, 四处散散步,去庄稼地里转转,仿佛有无尽的活力。
我越来越觉得,一个人经历的事情越多,他对事物的认识就会越深刻,他会更多地侧重对他人的倾听以及对自己的反思。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知怎的,总是不止一次梦到自己小时候。
小时候的大人们总是那么忙,夏天在地里干活甚至连饭都不顾得吃。但是,忙是他们的, 我自有我的快乐,我可以在地里打滚,也可以四处追蝴蝶,累了就闭上眼睛躺在地里。一会儿又睁开眼,直直地与太阳对视,终究一阵眼晕,可太阳仿佛还是不依不饶,把眼睛瞪得那么大,活像父亲发怒的样子,我自知没趣,拍拍身上的黄土,怏怏地走开了。可我还是不服输,跑回家里,关上门,再偷偷地透过门缝看它, 此时的太阳似乎变得友善了, 冲我露出了笑脸, 我甚至也想飞到天上去, 让他抱一抱我。
小孩子总是那么善于发现, 一切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夏日里的蚂蚁仿佛也变得浮躁而嚣张, 竟在我家门口肆无忌惮地爬来爬去, 这让我很是看不惯。趁爷爷睡午觉的工夫, 我偷偷从他抽屉里拿来了放大镜, 飞快地跑到蚂蚁的老巢边上, 屏息凝神, 慢慢将太阳的光线汇聚于一点, 再将那一点慢慢移动到蚂蚁洞口。一只蚂蚁出来了!一溜烟, 一声响, 一股味, 它便消亡了。望着满地的 “尸体” , 我感觉自己成了一个捍卫家园的大将, 威风凛凛, 好不得意。
再长大一点, 上了育红班, 老师在课堂上讲到要善待小动物。我猛然想起那些惨死在我的手下的蚂蚁, 心里蓦然涌起一份深深的自责。放学后,我赶紧跑回家, 来不及放下书包, 就在家门口用土堆成了一个小丘, 然后找来一块较为平整的小石板, 用铅笔在上面写下 “蚂蚁之墓” 四个大字, 一切准备妥当, 正要虔诚地跪拜一下, 这时爷爷出来了,看见我整的东西, 就立马让我清理了, 嘴里还嘟哝着晦气之类的话, 我觉得有点委屈, 但又不敢违抗,只能忍痛拆了。
终于熬到了周末, 我匆匆吃过早饭, 就一溜烟跑到了村西头的那片小树林, 我要为那些被我杀死的蚂蚁们在此重新修坟。我挑了一个隐蔽一点的位置, 用手把地上的野草拔去, 平整出一小块干净的场地, 从土场挖来几捧土, 堆起了坟头。至于墓碑, 那时我在上学的路上为他们精心挑选的一块极为平整的小石板, 上面的字也是我用铅笔认真写的, 还用彩笔描了一遍又一遍, 因为我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表达我的虔诚与忏悔。
岁月沧桑, 转眼40年过去了, 当年我为蚂蚁修坟的地方如今已经成了一个造砖厂, 每次我走过那个地方, 我都会在那里发呆, 机器的轰鸣必定会使蚂蚁们在九泉之下不能安息。我狠狠地抽了一口旱烟, 层叠的烟圈像是要落泪的云。
我与老伴住在乡下的土坯房里, 我们一生都将彼此视为知己, 可是唯独我的这块心病, 我却不能对她说。这几天天气转暖, 我忽然发现家门口出了一窝蚂蚁, 我不禁欣喜若狂, 我每天都会拿点吃的过去。
可是前天当我像往常一样再去看他们时, 他们已经不见了, 甚至连巢穴都被铲平了。我一下子蒙了, 大声质问是谁动了他们。老伴被我的狂怒吓呆了, 因为结婚这么多年来我从没发过这么大的火,她没有狡辩, 只是看了我一眼, 然后就低下了头。
那夜, 我终于向老伴吐露出这份埋藏在我心底的愧疚, 她没有笑我, 反倒攥紧我的手,流泪了。四目相对,她懂我,我亦懂她。罢罢罢,她又有什么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