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峡两岸研学营

海浪涌来的地方


发布时间:2022年12月24日 17:27 作者:柳幼迪

海浪涌来的地方


01

“宁宁呐,去叫你阿公吃饭啦。”

“好嘞阿婆!”

我推开门的时候,天都快要黑了,阿公搬了个椅子坐在海岸边,手里还拿着烟袋。

“阿公!阿婆叫你吃饭啦!”我跑到阿公身边,阿公点点头说:“宁宁呐,帮阿公把椅子拿回去吧。”

“好的阿公!”阿公背着手朝家走去,我收好椅子,回头看了一眼海岸的那面,有点点的灯火亮起。

“宁宁呐!快点跟上哦!”阿公停下脚步来等我,我回过神来追上了阿公。

“阿公,对面那是什么地方啊?好像比我们这里要漂亮诶。”我仰起头看着阿公,阿公愣了一下,露出和蔼的笑容,揉了揉我的脑袋,说:“宁宁呐,那边是我们的家哦,你以后长大的话,一定要替阿公去那边看看。”
我有点疑惑地问:“阿公,为什么现在不能去呢?”

阿公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阿婆从屋里出来,接过我手里的椅子:“老头子又在跟宁宁讲什么啊?自己不拿椅子,叫宁宁拿,真的是倚老卖老哦!”

阿公“切”了一声,回答阿婆:“老婆子懂什么啦?我在跟宁宁说海……”阿公像是想起了什么,话没有说完。

阿婆也愣了一下,拉着我的手走进屋子。

昏暗的煤油灯闪烁着暖黄色的光,阿婆煲的汤还冒着热气,土墙上挂着的照片已经泛黄了,但开饭前,阿公总要把它取下来,拿在手里擦擦。

我以前问过阿公这张照片上那两个不认识的人是谁,阿公总是会带着叹息告诉我:“宁宁呐,他们是阿公的儿子。”

“阿公的儿子?”我瞪着眼问阿公,“那是宁宁的阿爹吗?”阿公总在这个时候沉默不语,只是轻轻揉揉我的脑袋。

阿婆做饭很好吃,尽管家里没有很多能吃的。天气好的时候阿公会带着那些阿叔们一起出海捕鱼,阿婆会做一些小鱼干,等到冬天的时候再拿出来吃。

日子过得平淡却快乐,但邻居的阿公阿婆们,同我的阿公阿婆一样,总是带着淡淡的忧愁。

02

我到年岁的时候在岛上的学校读书,老师会同我们说起两百公里外繁华的台北,高雄,基隆。

她是个年轻活泼的姐姐,我很喜欢她,我总以为她也是无所不知的,直到我向她问起海岸那边,是什么样的地方,连她也会沉默不语。

我十岁的时候就十分好奇海岸那边的城市,一直想亲眼去看看,但直到我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小孩,才终于踏上到对岸去的船。

阿公去世的时候我正打算去台北读书,老师说台北与金门是不一样的,台北有高楼大厦,有奔腾不息的车流,有金门没有的热闹。

但是阿公去世了。

我最后一次见阿公,他虚弱地躺在床上,我走到床边,他伸出干枯的手握住我,眼眶里闪烁着浑浊的泪光,我哭得泣不成声,阿公抬手擦掉我滴落的泪水,轻轻地勾起嘴角同我说:“宁宁呐,你一定要去对岸呀,你要回家,去找你的阿爹,去找阿公的儿子啊......

我不停地点着头,看着阿公眼里的光芒逐渐消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邻居的阿叔阿婶帮忙我们给阿公举行了葬礼,阿婆也尊重了阿公的遗愿,在阿公过世之后把阿公的骨灰撒进了大海。阿婆说,这样阿公的灵魂,就能顺着潮水到达对岸,回到我们的故乡。

阿公离开以后,我本来决定放弃去台北读书的机会,继续留在金门,但阿婆同我说:“宁宁呐,你一定要去台北读书哦,只有多读书,将来才能够去岸上的呀。”邻居的阿叔阿婶也很热心地同我说,他们会替我照顾好阿婆,让我一定要去台北读书。

于是我按照阿婆的期望,来到两百多公里外的台北读书,在这里真正见识到了不同于金门的,属于国际化大都市的气息,后来我在这里读书,生活,结婚,也有了自己的家庭,阿婆离世之后我就很少再回到金门,“到对岸去”这个念头也渐渐地弱了下来。

03

大陆与台湾开始通航的时候,我在金门的家也要拆迁了,多年没有人居住,从前那间小土屋现在也成了危房,我接到从前相熟识的阿叔的电话,时隔多年再次踏上这片土地。

阿叔阿婶们依旧很热情,我在阿叔家吃过饭,回到了小土屋。桌子上已经落了好多灰尘,电灯也坏掉了,但是土墙上那张照片还挂在那里。邻居阿公的儿子阿国来帮我一起收拾,他踩着凳子在衣橱上找到了一个箱子,我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用帕子擦掉灰尘,把它给打开。里面放着几封信件,还有一个没拆封的信封,一颗做成项链的子弹壳。

那些信件已经被揉的皱巴巴的了,泛黄的信纸上还有干掉的泪渍,阿国说这大概是阿公的儿子留给阿公的信。

我一直知道我不是阿公的亲孙女,但阿公从未跟我提起我的阿妈和阿爸,我从前问的时候,阿公只说:“宁宁呐,你的阿妈和阿爸都是很勇敢的人哦。”

我的阿妈与阿爸,是45年之后从大陆过来的地下党,他们原本只是以夫妻的身份为掩护的战友,在金门等待着自己的队伍有一天能够来收复金门。但是他们失败了,战争很惨烈,阿妈与阿爸一直等不到回到大陆的那一天。他们在这里互相扶持,成为了真正的一家人,也有了我。

但是在那不久之后,战争再次爆发了,阿妈死在了战火里,阿爸在看到阿妈带着笑容的尸身的时候,突然间就意识到,他可能这一辈子都回不到故乡了。

因着他一个丧了妻子的大男人还带着一个小女儿,阿公和阿婆作为邻居一直帮衬着我们家,阿国的阿爸说,我阿爸是突然起意的,在他望着那块写着“三民主义,统一中国”的石头的时候,他就同我阿公说,他要游到对岸去。

阿叔说那个年代这样做的人其实很多,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想要到对岸去,但很多人被发现之后就被杀死了,运气好没被发现的,也大概率会被浪潮冲走。但我阿爸很坚定,他走的时候,把那枚从阿妈身体里取出来的子弹头做成了项链,留给了阿公,阿婆也把家里最值钱的镯子交给了阿爹,她同阿爹说:“宁宁她爹呀,这个银镯子我一直带在身上,等你到了那边,如果能找到我那两个儿子的话,请一定转告他们,我们两个老家伙过得很好,不要担心啦。”

阿爹走的时候邻居的阿叔阿婶们都去送了他,只有阿公一个人,搬了把椅子坐在家门口,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灯光。

04

我带着那些信件和那枚子弹壳回到台北,在丈夫的支持下,深思熟虑很久后才决定踏上去大陆寻亲的路,我对我阿爹没有任何印象,但好在还有那张照片,在公益组织的帮助下,我找到了阿公的亲人,在阿公过世十多年之后,才终于能去完成他的梦想。

到厦门那天天气很不错,码头上站了很多人,船上,岸上的人,都留下了激动的泪水。我很快找到了来接我的亲人们,虽然我们素未谋面,但是我看着用繁体字写着我名字的板子,还是从心底里升起了一股暖流。

阿公的大儿子早在抗日战争中牺牲了,二儿子也在两年前因病过世,我带着那些信件到那个家时,二叔的妻子抱着我哭了很久很久,我那些表亲们,也都红着眼眶,问我关于阿公和阿婆的事。

吃饭的时候,二叔的妻子说:“真的过了太久啦,我都快要记不得阿爹阿妈的样子了,真的太久了,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他们的消息了......

他们带着我逛了厦门这座城市,这里同台北一样,车水马龙,我同他们提起我的阿爸,二婶叹了口气,用哀伤的语气同我说:“从那边过来的人是不少,但是能过来的没几个,你阿爸恐怕......

我没说话,我想阿公那个时候不去送我阿爸,恐怕就已经料到我阿爸那一行凶多吉少。

二婶安慰我说:“我们中国人呐,最讲究落叶归根,你阿爸也算回到故乡啦。”

走的时候他们让我带了好多厦门特产回去,到金门的时候,还健在的阿公阿婆们都围过来问我,厦门如今是什么样子的,听到我说厦门跟台北一样,是个大城市的时候,阿公阿婆们都笑着同我说:“哎呀,就知道的呀。”

回台北之后,厦门的亲人们也常常跟我通信,尽管我同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仍然对待我像真正的一家人。

05

阿公盼了一辈子,到去的那天都没盼来自己的亲人。

阿爹为了到对岸去,甚至付出了他的生命。

而我,在十岁那年许下想去对岸的愿望,实现这个愿望居然花掉了整整二十年。

我来台北读书之后,读到一首余光中先生的诗,那首诗叫《乡愁》。

在金门的海岸边诵着《乡愁》,它就会跟随着海浪,去往家的方向。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