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秋的往事，她的情感，她或许有罪，在一个初尝禁果的小男孩眼里，一切的一切都让他那样着迷，随着她的死亡，所有的一切真相都被尘封了。菲利普永远也不可能明白瑞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再也不可能放下对她怀有的爱情，他将永远背负虚无的十字架，余生都将无法感到释然。书的开篇和结尾，像是一个无限循环的圆，找不到出路。

我羡慕和嫉妒瑞秋的精致，那样端庄得体，那么叫人迷恋，我也羡慕菲利普对爱那样疯狂那样不计一切后果的去爱，去追求他内心真是想要的东西，然而冰冷的结局就像冷酷的现实，像插在肺里的一根针，疼得无法呼吸。这是真相，这也是生活。

“过去通常是在大十字路口执行绞刑。现在已经没有这种事了。”这是《浮生梦》开篇的第一个句子，也是结尾处的最后一句，在中文译本中两处仅有一字之差。这句别有深意的话，将开头与结尾紧密连结起来，形成一个无限循环的圆。我便是这样，在完整阅读完小说之后，又重新阅读了第一章。初时阅读因不知所云，而产生的艰涩之感。此时，因为知晓来龙去脉，早已荡然无存。那本该放在故事结尾处，为一切恩怨纠葛画上句号的“仪式”，却放在了开篇，使得读者在尚未了解菲利普所经历的故事，便被那种无名的悲伤与压抑的凄怆，密实地覆盖着、碾压着。

为何我将其称为“仪式”？因为开篇绞刑的故事与最后的结局，都遵循某种相同的程序。这种仪式的完成，便会使人“在天堂与地狱之间荡来荡去。天堂，他永远无法到达；地狱，他也已经进不去了。”从一开始作者就为我们设定好了结局，菲利普在十八年前不曾细究的问题，汤姆为何要杀妻？而今因感同身受，有了清晰的答案“打破了他的梦想”。菲利普因梦想破碎，走上与汤姆一样的道路。菲利普的肉体虽未如汤姆那般被绞死，挂在十字路口警示路人。但从《浮生梦》通篇来看，菲利普就是汤姆，汤姆杀妻便是影射菲利普与瑞秋的结局。

瑞秋离去的决定打破菲利普的梦，瑞秋刻意的疏远，菲利普身体莫名的不适，加剧菲利普的焦虑不安。使他如安布鲁斯生命最后时光里一样，多疑且偏执。这种偏执在先前菲利普与瑞秋的相处中，我们便能窥见一二，但在尾声处这种偏执达到顶峰，它的充沛与旺盛，助推了故事朝着悲剧延伸。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抱希望，《浮生梦》有着一个令人皆大欢喜的结局。但以这样的方式结束，却也是我所始料未及的。

瑞秋贪财，她的温柔与隐忍的背后，确实是别有图谋。但她对金钱与物质炙热的渴求，并没有泯灭她的良知，更未能控制住她冲动的性情。如若不然，她不会将价值连城的珠宝归还菲利普。而瑞秋对于过往的不愿提及，却也不见得就是她曾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因为促使人们不愿提及过往的原由有太多种，可以是不愿触碰伤痛的记忆，也可以是因为自卑，而对过去产生抵触的情绪。很显然两种情况都有可能在瑞秋身上发生，瑞秋受过伤害也遭受过欺骗，她有着菲利普无法理解的童年烦扰与不幸的婚姻生活。她拥有不错的家世背景，却曾经过着与身份不匹配的潦倒生活。无论是伯爵夫人还是艾什利夫人，这样体面又尊贵的身份，都不是彼时青黄不接的小瑞秋所能奢望的。过往与现今的悬殊，会让人潜意识里拒绝过往的不堪。这样的可能也为瑞秋偷偷在国外置业，找到合理的解释。一个受过男人伤害，曾经在社会底层挣扎求生的女子，没有什么比物质金钱，更能给她带来安全感了。

这样看来，瑞秋的言行可以有多种解释与可能，但借着菲利普的眼目与思想，我们仅能得到一个刻板且带有主观色彩的答案，或许这就是作者希望我们能跳脱出的狭隘。一切的欲盖弥彰、与菲利普主观猜测相矛盾的信件、无从追溯与佐证的过往、旁人负面的评价，并不是为了凸显瑞秋的深不可测。而是作者要锤炼我们，即使不得已通过别人的眼睛看世界，也不要放弃独立思考的能力。好比新闻、好比历史，谁又敢保证那些已知的真相背后，没有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政治动机与丑恶目的？所以在《浮生梦》故事的最后，一切又回到原点，谜团依旧是谜团，只是谜底隐匿在细节处，等待有心人去揭晓，无言的答案便是作者要道出的答案。

《浮生梦》让我们在那些看得见的表象下，触及到那些看不见的人性。虽阴暗消沉，但就如汤姆破碎的尸体，给予我们深刻的警示，也为我们跳脱出思想的狭隘，构建出一个开阔的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