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早已过了海棠不眠的季节,我坐上了回学校的车。车窗外是一团浓重得仿佛化不开的黑色,街角的路灯和司机口中燃着的香烟一样,散发着点点橘黄色的光,似乎为这个初露秋凉的早晨平添了几分暖意。丝丝烟味混着几缕皮质座椅特有的味道飘入鼻腔,在阵阵颠簸中,我用手肘支在窗玻璃上,睡意渐渐侵袭……
醒转来时窗外已渐渐明朗,视野渐渐清明后,远处起伏的山峦映入眼帘,黛紫色的山体似是晕染在一层薄雾之中,颇有些水墨意蕴。晨曦初露,为睡眼惺忪的大山镀上一层金边,那柔和温暖的金色仿佛笼罩了我,蓦地,奶奶那闪着金芒的白发浮现在我眼前。
奶奶偏立菜园一隅,佝偻着腰拨开稍有些干枯泛黄的叶子,耐心地寻找一个最大最好的金瓜——“回来啦,把包放下,今天中午给你包最爱吃的金瓜饺子。”
水雾转腾间,奶奶挪着略显老态的身子在锅灶间忙碌,金瓜的鲜香一寸一寸漫出来,我的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填的满满的。
汽车停在了服务区,司机下车吃饭休息,我在车上玩手机。突然想起临行前奶奶装的饺子,我从包里翻出来,塑料袋密密实实缠着的饺子已经冷了,袋子内壁附着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我似乎又闻见那天氤氲的水雾中金瓜的鲜香。我用手捏起一个放到嘴里,凉掉的饺子别有一番风味,但不知为什么那滋味好像哽在喉头,我的眼前似乎又是一片转腾的水雾。
司机还没上车,我吃完饺子后在车座上发呆,看着窗外服务区来来往往的人流车流发呆。从餐厅出来一个抱着孩童的妇人,孩子似乎在哭闹,因为离得太远,我看不清妇人脸上的面容,但从她轻轻的安抚动作来看,我似乎可以想象到她脸上柔和又慈爱的表情,似乎可以听到那略带乡音的可以抚平幼子一切不安的轻哄。等她走近,我看清了她的面容,那是一张我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亲爱的读者,请原谅我无法用言语去形容她的五官,我唯一记得的,是她眼角的额头的深深的沟痕。那一道道纹路是多么熟悉啊,就在昨天中午,就在那熟悉的土炕上,我的手指拂过奶奶的额头,眼角,嘴唇,拂过她的脖颈,手臂和手掌,那些纹路仿佛是被刻在她皮肤上,一寸寸侵蚀了她的青春,她的活力,只留下衰老和难以抚平的痕迹。
不久,车上又嘈杂起来,汽车摇摇又晃晃,重新驶上公路。手机突然想起微信提示音。“到了吗/微笑”还没解锁我就看到了这条信息,联系人一栏“奶奶”两个字让我吃了一惊,不过是出于好玩为她申请了一个微信号,没想到还真的派上了用场。想到奶奶带着老花镜用手机发微信的场景就觉得好可爱。我赶紧回拨过去,电话很快就接起来了。“到了吗?到哪了?好。饺子好吃吗?好好学习。冷了多穿衣服。少喝冷水……”临行前叮咛了不知多少遍的话语又被重复了一遍,我微笑地听着那熟悉的乡音,心里分外熨帖。
“下车吧。”司机师傅帮我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拿出来。我低头看了下手表,十一点五十,时针与分针呈一个奇妙的锐角。中秋已过,即使快到正午,青岛的阳光也并不灼人。云很低,远处的唐岛湾泛着粼粼金光。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用微信发了过去。
“奶奶,我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