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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啊?!”
淡白色的信封飘飘悠悠地滑落到地上,绫子愣愣地望着手中的照片,照片在她的手中微微有些颤抖。她那双铺满惊讶的睁大的眼睛中似乎能够映出照片里那姑娘依稀的倩影。
窗外的阳光格外灿烂,就像她手拿着装有照片的信封在乡间尘土飞扬的羊肠小道上蹦跳着往家冲时的灿烂心情,两旁的玉米披着太阳的金黄迎着风摇摇晃晃,一如她颤颤悠悠的快乐。她的青春,在这座光秃而闭塞的大山下掩埋了20年,20年,这是她第一次走出大山,在城市的光鲜与繁华中行走,观瞧,在照相馆中照了自己的第一张照片。
阳光静悄悄溜进了屋子,泻在照片上,那是一个怎样的姑娘呢,背后的草地和树叶经过阳光一照,好像浸了清水一般,都饱满鲜活起来了,露珠滑动,像极了女孩葱茏的青春。她穿着纯白色的棉布裙,乌黑的头发慵懒却也精巧地在肩膀上睡着,她微侧着身子神情专注地低头读着手中的一卷书,暗黄色的书上泛起阵阵古老的皱纹。可是女孩似乎还是那么沉迷地看着,挂在脸上的,是一种怡然且典雅的微笑,绫子在想,那书,应该是带着香味儿的吧。蓦地把照片翻过来,竟然有几行清丽的字句映入眼帘,“鸟啼花落,欣然有会于心。遣小奴,挈瘿樽,酤白酒,釂一梨花瓷盏;急取诗卷,快读一过以咽之,萧然不知其在尘埃间也。 ”
她只读过不多的书,早早就放下纸笔,到田间挥舞镰刀,这些字,她只是认得一点点而已,鸟,花,诗,还有飘逸清新的笔锋……还是有些什么东西,雪花般在心中抖落开来。顿时纯洁铺满心中,一片清凉点点漫溯……
二

悯夏仔细端瞧照片中的女子,她黝黑的脸上似乎掺杂着些泥土,风尘仆仆的样子。脸颊红扑扑的,遮盖不住心中的兴奋。一根粗壮的黑辫子绕过脖子倔强地盘到肩前,上面记着根红色的毛绳儿.她穿着蓝印花布裁的布衣,领口有两个白色的有些磨损的蝴蝶扣,粗拙,简单,但很精心。她的双手,有点拘谨地硬生生搭在背后。
女孩的眼睛让人想起了静雪河的溪水。静雪河是她曾经到过的地方,日日夜夜围绕着静雪河村汩汩地流淌。悯夏从那回来后,却始终无法忘怀那个地方,在村落间追逐嬉戏的孩童,柴垛旁靠着睡觉的农夫,木椅上吊着烟袋,头一冲一冲地向下打盹儿的老头儿,在溪边悠闲地踱着步子的鸭鹅……仿佛静雪河一直在她心中流淌着,从来没有停止过。悯夏回回神,又继续看起照片来,这女孩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可能是第一次照相吧,腼腆地微笑着,却是感觉大片大片的纯净袭来,海若就这样盯着这个乡间女子看,好像一下子望尽了她,望尽了她属于的山水天地。那里或许也有一条清溪每日欢畅地跳跃,歌唱。森林静寂旷远,淡云无声穿过,偶尔有农家的烟火袅袅而上,偶尔有鸟儿扑棱扑棱翅膀猛得向上飞冲,冲破烟雾的缭绕,撕裂天空。大山在默默注视着这里的风景,这里的儿女,用自己坚挺厚重的身躯来守卫这个古老的村落。
她蓦然觉得,内心的什么东西,就这么被一下子触动了。她把照片放在桌上,起身在屋中来来回回,来来回回地踱步,路过窗台的时候,她停步,向窗外,向远方眺望去……
三

她决定离开!
燥热的夏日很快过去,秋天一点不停留地跑来了,在田间割麦的时候,身后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带着秋的微凉,绫子感到,自己的青春也只似乎这样,一点点无奈地溜走的吧。
拾拾脸上的汗珠,抖动一下汗水浸透的衣单,她坐到树桩上,拿着草帽呼呼地扇风。不知道为什么,她又会想起照片上的那个女子,那样的优雅从容,那样的清爽明媚…..
村里的老人都知道,绫子这娃如果念下去,铁定是会有出息的。每每村里的女人围坐在一起边打毛衣边絮叨着里短家常,老人们磕巴磕巴烟袋,然后继续编自家的箩筐,绫子总是一无声响地坐在一旁的冰石头上,拿着枯树枝再土上划来划去,别人问她干啥呢,她说是复习老师今天教的字。偶尔绫子也会拉着村里老人的手说我给你们念首诗吧,今天新学的。说完便认认真真背起来,老人们是不懂什么意思的,就是看着绫子认真的表情,听着绫子悠长甜美的声音,好像也真能品出点那么点儿味道来。于是不停地点头,皱纹中挤满微笑:“好闺女,有出息啊。”可是,生活终究是无奈的,弟弟,还有娘的病……绫子还是放弃了那些她生命中灵巧欢畅的东西,从而背上沉重,愈赴愈远。
绫子的爹,在炕头坐着,皱着眉头端起酒来,拿到嘴边,又放下,最后还是掏出皱皱巴巴的钱翻来覆去数出一遍又一遍,交到了绫子手中。弟弟已经成家,日子也比原来好过了,他知道这闺女,就是有这么股倔劲儿,每次看见她站在学堂的窗子外就把铁耙一杵,向里张瞧的样子,他就觉得心里一阵阵泛疼。还是依了她吧,尽管依旧没办法供她读下去,但总还可以让她走出这大山,去干点自己喜欢干的事儿。
绫子感到心中有一股莫名的力量,不安生地在自己体内四处乱窜,向前奔跑。残阳如血,寒风刺骨,深山空谷中时不时传来悲戚的鸣啼和嚎叫,走在崎岖的山弯路上,坐在石头旁边歇了歇,掏出了那张照片,上面的女子明眸善睐,静静微笑,她知道,是该上路的时候了。
绫子还是选择了在徐教授家做保姆,只是因为它喜欢那满墙的书,满屋子的书香,还有,空气中回响着的悠长的笛声,这让她甚至觉得,这就是自己的家吧。教授是喜欢这个孩子的,每次他吹横笛的时候,她都会端一杯清茶到身边,然后静静坐在教授一旁,安静地听着他的曲子,或是怯生生地拿着问他书中的一些问题,可那目光中,满是纯净和坚定。
与其说是熏陶,不如说是,坚忍。小保姆学高雅?她挺过众人的冷嘲热讽。挺过每天劳作的繁琐劳累在路灯下与蚊子相伴品读诗文,绫子甚至觉得,昏黄的灯光就是朦胧的皎月,成群结队的蚊子也变成月光下翩跹的飞虫。慢慢地,绫子开始执笔自己的文章,抒写自己的感受与思想。这个迈着泥脚丫一步一个脚印地从乡下来到城市的倔强姑娘,终于一点点成长起来,考到了梦寐以求的校园,后来又成了这所繁华城市著名高校的文学老师----她要把对文学的热爱和梦想传承下去。绫子最喜欢的书是《小窗幽记》,因为她终于知道那首她曾经连字都认不下来的诗句是从这里摘选的,每次翻开书的时候,总是会有一张书签滑落,那是一张发黄的老照片,只是,上面的女子,清雅依然。
四

还是走吧。
悯夏这样劝说自己,这里终究不是与灵魂相伴的地方。她所需要的,不是灯红酒绿,也不是殷实富足。而只是一种奔赴,一种恬淡,一种回归。
天荒地老,美人迟暮,海若在诗词里沉醉徜徉,字字珠玑,豪情幽思,文字的世界里,风花雪月,朗日清风。只是,海若还是个记者,做为一个记者,她越来越觉得那炽热的目光,更应该投放到现实中,她更愿意关注社会底层中很难发出声音的人,她一直坚持着,记者要有一种俯仰天地的境界,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一种大彻大悟的智慧,执笔向善,家国天下。很多时候,那些古典文学,那些或雅致或优美或睿智的诗歌,散文,小说,都不能再吸引她,她唯一的冲动,就是奔走。去不同的地方,欣赏不同的风景,阅读不同的人,聆听不同的故事,感受不同的感动……
然后选择一个合适的地方,停留。她想,她的心是属于那里的吧。静雪河村。那里没有城市的高楼大厦,没有川流不息的汽车,没有吵杂的声音,有的只是一种让她久违了的宁静。漫步在静雪河村的路上,享受着有空旷的阳光,感受着这里独有的气息,有点令人陶醉。听鸟儿清脆的歌声,观池塘鲤鱼闹波,踏着石板路,感受着难得的闲散自在。柳枝在柔和的春风下随风飘摇着,空气好像也是清澈的透明的,透露出的是让人沉醉的清新,沉醉于浓郁的乡韵之中。
而更让她难以割舍的,是这里的人们。她不能忘记,草地上云团一样簇拥的羊群,悠然地饱食着,一个小男孩儿赤裸着身子,浑身泥土,拿着木棍在后赶羊,不时茫然地扭过头来瞅瞅她的镜头;她不能忘记,天空飘洒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一个中年父亲的菜摊车上坐着一个小男孩,孩子用给菜保温的被子围着,父亲不时用手给儿子掖掖被子并使劲地发出叫卖声;孩子们围着她嬉闹,有个扎羊角辫的女孩怯生生牵牵她衣角说“姐姐你教我们识字吧,我也想读书,我还会写放羊的羊字呢”,她眼角酸红;临走的时候村里的大娘来送她递给她一个篮子里面是热乎乎的馒头和菜饼,“好闺女咱也没啥能送的回城里的路上饿了就吃点儿吧,馒头是拿刚打的麦子做的,菜是昨天刚从山上摘的,可新鲜哩!”,大娘说完咧着嘴乐乐起来,海若觉得没有什么笑容比这更好了……
还是到了静雪河村。
还是到了属于自己的家。
悯夏白天劳作,教书,晚上写稿,睡觉,生活很有规律的。月朗风清之时,她享受着一方土地独有的自然恩宠。看月亮从树阴里筛下满地的光斑,闪闪烁烁,飘忽不定;听月光在树林里叮叮当当地飘落,在草坡上和湖面上哗啦哗啦地拥挤;门口不远的田野,田里泛起细细的柔波,那里传来一阵阵如潮水汹涌着的蛙鸣……
每天悯夏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看那些孩子摇头晃脑地读书,然后睁着大大的清澈的眼睛问着她 “为什么?为什么?”没事的时候也会跟村里的大婶学打毛衣纳鞋底,给邻家的李大爷李大娘送去,他们的孩子常年在外面打工图个营生,每次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往桌子上一放,看见老人欢喜地摸着自己织给他们的围脖,心里都是暖烘烘的。阳光明媚的日子,海若会学着挑染布料,蓝色的底子,淡白的小花,然后挂到竹竿上晾起来,风吹过的时候花布迎着风微微飘荡,悯夏闭上眼睛,靠近去嗅嗅布上的香草味道,时光恍惚,好像那个照片上穿着蓝印花布的女子还静止在那里纯纯地冲着她笑着......
五
十年流逝。
绫子带学生去一个叫静雪河村的村庄游玩采景。河水静静流淌,芦苇荡漾,农夫挑着扁担轻快地哼着乡间小曲在木桥上走过,很久没有这样的悠闲时光了。绫子走到静雪河边,收起白色的长风衣,绾了绾长发,在河边蹲下,凝望着自己水中的倒影,时光恍然,她好象看到了十年前的老照片,那上面的白衣女子,长发飘然,清雅淡定。于是往事一幕幕细数,贫瘠,闭塞,渴望,一步一步地挣扎,一步一步地坚持…….绫子淡淡地笑了笑,起身,抬头。
然后定定地站在原地,愣住。
静雪河的那畔,一个女子同样在愣愣看着她 。蓝印花布的衣衫,辫子倔强地盘到肩前。跨在臂上的竹蓝,遍满纷繁的野花。她身后的孩子们也随着停了下来,看看她,又看看对面的绫子,然后又自顾自地嬉闹起来。时光没有忘记在她们身上留下岁月的痕迹,可已入中年的她们是识得对方的,那照片不仅仅是记忆,更是留在骨骼里的血液,是生命中的拓印与痕迹。霎那间,时光穿梭,所有往事瞬间流转,交错:
文学,热爱,激励,执著,坚忍……
超然,悲悯,决绝,奔赴,皈依……
木桥上,绫子的学生们召唤着河对岸的小孩子们过来,一个大学生采了青绿的狗尾巴草轻轻蹭着小男孩的耳朵,小男孩奈不住痒,咯咯地笑了起来;有个小女孩从悯夏的竹篮里拿采一朵粉色的野花,蹦跳着跑过桥去,一个女大学生弓下腰来,小女孩为她带上,然后拍着手围着她闹了起来,所有欢笑,花朵般在阳光下绽放,蔓延。
命运最终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让她们的梦想与魂灵交织在一起。
没有人去追究,那次意外的原因是什么。或许是海若在影楼里闲来无事,在照片背面提上自己喜欢的诗句,之后匆忙出去采访而装错了信封;或许是邮递员一边说笑着没有注意而投错了地方,不过没有关系。重要的是,那次小小的意外,已然幻化成她们生命中的一股暖流,尽管偶然,尽管细小,却一直滋润着彼此的生命,引发出生命为之追求和奋斗的洪流。绫子的灵魂是在文学中,在向上中扎根的,而海若的灵魂,只属于那个古老淳朴的村落,那些善良厚重的人们。一场小小的意外,也成就了两场生命的意外,带她们走在追逐精神的真正归宿的道路上,离得近些,更近一些。不管命运怎样交错横织,她们的灵魂都回了家。谁又能说,生命不是因有这些美丽的意外,才更加让人动容呢。
绫子和悯夏,久久地站在静雪河两畔,站在时光和命运的洪流中,彼此遥望,凝视,回想,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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