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理论要获得其应有的生命力，就应当“与时俱进”，但怎样发展以及朝向何种方向发展，则是文学研究者不能不给予注意的。近年来我国文学理论界对于文学理论现代性问题的讨论，表明文学理论工作者大多已注意到了文学理论的发展方向问题，这当然是文学理论研究走向深入的一种表现。但究竟什么是文学理论的现代性，对一般研究者而言并非一个自明性的问题，因为现代性是一个歧义丛生因而显得极为暧昧的概念，它涉及哲学、历史、美学、文学批评、经济、政治诸领域，是一个集多种矛盾的词义于一体的概念。此外，对现代性这一概念的认识还在某种程度上取决于主体的认知角度和价值尺度，主体的种类有多少，对现代性的认识就有多少。 
　　国内文学理论界对现代性的认识，基本观点大致可以归结为以下几种。一种认识是根据马克斯•韦伯的说法，把现代性的涵义规定为工具理性与人文理性。一种认识是根据康德的哲学理论，认为现代性体现为这样三个层面，即科学理性(工具理性)、实践理性（道德理性）和审美理性。另外一种认识是根据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发展轨迹，把文学中的理性概括为“启蒙精神”和“反现代性”两个层面。可以看出，前两种认识是从一定的哲学理论出发对现代性问题加以探讨，后一种认识则是从文学创作的实践而发对现代性加以定位，其间对现代性精神及其实质的理解是有出入的。 
　　笔者以为，上述几种有关现代性的认识虽有各自的道理，却都不够全面。因为它们都忽略了另外两个重要维度：时间和社会发展。而且，它们在对现代性加以定位时，所运用的尺度和参考坐标也都是西方的某种理论或学说，从全球化的语境来看，并不具有普适性。 
　　若从时间的角度而言，现代性主要是指人们所具有的一种新的感受和思考时间价值的方式，而从社会发展的角度来看，现代性则是指当下社会与以往社会之间的本质和特征的差异，即现代性意味着摆脱陈旧的事物、追求革新与进步的理性意识。就文学研究领域内的情形而言，现代性不仅是一种价值观的选择，也是一种新的审美观的选择。 
　　无论就价值观或审美观而言，现代性的概念与社会发展的现代化进程都难以分离。必须承认，世界各国的工业化进程以及由此产生的社会制度和经济结构的现代化，正是以科学和民主为中心的现代精神产生的根源和物质基础。但是，我们还应看到，世界各国现代化的面貌并非整齐划一，由于国情不同，各国现代化的进程存在着极大的差距，尽管从时间上来说，西方国家迈入现代化的进程要比东方国家要早得多，但是不能因此说现代化就是西方国家的专利，东方或第三世界国家同样有向现代化国家迈进和发展的权利。因为“现代化”不等于“西方化”。从逻辑上说，“现代化”是一个时间概念，而“西方化”则是一个空间概念。因此，对现代化概念的理解，就不能囿于西方国家的文化模式和观念，而应当从各国经济、政治和文化等的发展的具体情形而论。即以中国近百年的发展历史和状况而论，“现代”就不应仅仅理解成为一个纯粹的时间概念，它有着具体、深刻的社会历史内涵。如果我们从历史事实出发而不是从书本出发，我们便不得不承认中国社会走向现代的特殊性，即中国自近代以来的发展历程实即中国人民努力摆脱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压迫和统治、走向独立和解放的苦难斗争的历程；与此相应，“独立性”和“本土性”也就成为“现代性”概念的题中应有之义。 
　　我们对文学理论现代性的理解和认识也必须由此出发，即对文学理论现代性的理解必须立足于中国本土语境，而不是以某种外来学说或理论作为认识的根据和出发点，并由此确定，中国现代文艺理论在性质上只能是一种“本土化”和“民族化”而非“西方化”和“他者化”的理论，其形态既非中国传统文论的单线延续，亦非对外来文论的全盘接收。只有弄清这一点，我们才能找到现代文艺理论发展的生长点。 
　　理论是对事物发展规律性的总结和概括，文学理论是对文学现象的思想概括，它应当具有规范知识的效能即科学性。文学理论在现代高等教育中作为一门独立的学科，其作用和意义大多数人对之深信不疑，但是其所应具有的科学特质和品格，尚未得到人们的普遍认可。而现代科学的标志恰恰是知识的学科化和专业化，能够根据一定的行规进行知识的生产和再创造，成为一种知识生产和消费体系，是学科独立性和科学性的体现。因此，理论的现代化首先应当表现在其自身结构的专业化、 精密化等方面。与此相应，文学理论的现代性也应当从以下几个方面来把握。 
　　一、规范性。具有现代特质的文学理论，首先应当有一个以一贯之的哲学思想和科学方法论为统帅，并有相对完整的一整套术语、概念、范畴和命题作支撑。中国现代文学理论的发展历史表明，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和辩证法是构建科学的文学理论必不可少的理论质素，偏离了这一点，文学研究就难以对文学现象做出全面而公正的把握，而且很有可能陷入忽“左”忽“右”的怪圈儿，即不是把文学引入到唯美主义的“为艺术而艺术”的道路，就是把它变成一种政治活动的附庸或工具。具有相对稳定意义和形态的术语、概念、范畴和命题则是铸造文学理论结构模式和思维范型的基础，没有这些因素的积累与发展，文学知识的递归与增长是无法想象的。 
　　二、独立性。学科的独立性是一门理论达到彻底成熟形态的标志，学科独立性的表现，就是它有相对稳定的范围和边界。事实上，任何一门学科只有保持自身的边界和特征时才能和其他学科区分开来。文学对社会精神文明的贡献在本质上是它作为艺术的一个种类中的内在价值而不是依赖它对文化发展的功利价值，因此，在文学研究中，研究者首先应以文学自身为本位。可以从文学以外的角度研究文学，也可以借鉴其他学科领域里的研究方法，甚至可以使用不同学科交叉研究的方法，但这一切都应立足于认识文学自身的特征和规律性，并且最终还应回到文学自身，不能在超学科或跨学科研究的过程中迷失自身，更不能把研究方法当作目的，否则就会背离文学理论研究的初衷。更为主要的是，研究者必须对自己的研究对象的性质和范围有着十分清楚的认识，在此前提下，他才能确保自己研究目标的明晰性。现代文学理论不但应该具有一般科学理论所具有的规范性，还应保持相对独立的知识系统和话语范式。只有这样，它才能在科学的王国里得到其应有的地位和伸张其合法性。 
　　目前文学研究领域中，学科独立性恰恰是大多数研究者所忽视的。以“文化”研究代替“文学”研究已成为近年文学理论研究中的时尚，“文学性”正在被“文化性”所逐渐吞没并有渐至消失的危险。从长远来看，这种情形对文学理论的发展是不利的。要改变它并非易事，因为这不仅需要人们进行冷静地思索，而且需要人们在某种意义上对这种情形进行“抵制”与“反抗”。这当然不是说要人们切断文学与文化的关联——这既不可能也不必要，而是让它们沿着各自的轨道前进，合之则两伤，离之则可能双美。 
　　 三、开放性。现代性是开放和发展的同义语，科学的文学理论应当是一个动态的开放系统，应当在不断吸收外来和本土文论遗产的基础上充实和发展自身。但是，这种吸收不是模仿和亦步亦趋，而是“拿来主义”，并在此基础上综合诸家之论，另创新说；是对学习对象的超越和发展，而不是鹦鹉学舌式的贩卖和转运。创新和发展才是学习和吸收的目的。 
　　四、实践性。文学理论必须和文学创作实践相结合，既要对当下的文学作品和文学现象及时地加以总结、概括、提升，以补充、丰富既有的理论，又要对理论加以应用，对当下的文学创作实践给予及时的导引。即应当把文学理论作为变革文学实践的工具，而不是使它成为概念的游戏和学院里的高头讲章。 
　　五、求真性。理论的意义在于探索和发现事物内部的规律性。文学作为人学，必然会有人的情感的介入，人文性自然是其内在的精神特质，但文学理论毕竟不完全等同于文学创作。在文学理论的研究中，不能以情绪化的表述代替求真求实的科学探索，也不能以诗意的描述代替严密的逻辑论证。否则，理论会走入歧途，从而丧失自身存在的合理性。
　　原载于：郑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2年06期
　　作者单位：河南大学文学院